我们家那只猫，叫“碎瓦”。

对，你没听错，碎瓦。不是咪咪，不是小雪，也不是任何一个听上去温顺可爱的叠词。它是一只毛色驳杂的流浪猫，被我捡回来那天，正蜷在一堆拆迁留下的碎瓦堆里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叫声跟小耗子似的。我奶奶，也就是那个爱起名字的老婆婆，只瞟了它一眼，就慢悠悠地吐出这两个字。

“碎瓦堆里捡来的，就叫碎瓦。好养活。”

她就是这样。固执。又理直气壮。她对命名这件事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。在她眼里，世界上的一切，活的死的，都得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字。不是代号，不是统称，是独一无二、带着她个人印记的名字。

我家的院子里，有一棵歪脖子树，长得张牙舞爪，风一吹就摇摇欲坠，可二十年了，它愣是没倒。奶奶给它起名，叫“等风来”。听着还挺文艺，是吧？可你不知道，她给邻居家那条黑得发亮、壮得像头小牛犊的藏獒起名叫“吞云”。每次邻居张大爷牵着“吞云”出门，扯着嗓子喊它的名字，整个巷子都能听见回响，气势磅礴，又有点滑稽。张大爷一开始还抗议，说这名字太凶，后来叫习惯了，反倒觉得挺威风。

奶奶的命名体系，自成一派，毫无章法可言，又似乎暗藏玄机。她有一盆养了快十年的仙人掌，刺都快掉光了，蔫了吧唧的，可就是不死。我记得那是个闷热的午后，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，她就那么蹲在院子角落里，眯着眼睛，对着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像个神神叨叨的女巫，半晌，她一拍大腿，宣布：就叫“不服气”！

这三个字，简直是那盆仙人掌的灵魂写照。

家里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，吱吱呀呀，时常收不到台，只能听个响儿。奶奶每天都要摩挲着它，听一段咿咿呀呀的戏曲。她说，这是她的“老伙计”。那个缺了个小口的青花瓷碗，是她用了大半辈子的，她叫它“小圆满”，说缺了口，才不会满溢，福气才能留得住。

一开始，我觉得她就是闲得慌。后来我慢慢长大，才咂摸出一点别的味道。

奶奶不识字，一辈子没出过我们那个小镇。她的世界，就是那个小小的院子，几条熟悉的街道，和家长里短的邻里。她无法像文人墨客那样，用诗词歌赋去描绘世界，也无法像探险家一样，用脚步去丈量大地。命名，就是她理解世界、征服世界的方式。

给一个东西起了名字，它就不再是“一个东西”了。它有了身份，有了故事，有了和奶奶之间的专属连接。那棵歪脖子树不再是无数树木中的一棵，它是“等风来”，是奶奶眼中的风中舞者；那只大黑狗不再是凶猛的野兽，它是“吞云”，是奶奶想象中的神话异兽。她像一个创世的神，用一个个朴素、甚至有些笨拙的名字，构建起属于她自己的、独一无二的王国。在这个王国里，她是女王。

我的名字，也是她起的。叫望舒。

这大概是她所有命名里，最诗意、最不像她风格的一个。我小时候总觉得这名字拗口，又不好写，没少跟她抱怨。她也不生气，只是用她那双布满皱纹却异常明亮眼睛看着我，说：“望舒，就是给月亮赶车的神仙。奶奶不求你大富大贵，就想你啊，心里永远亮堂堂的，走到哪儿，都像有月亮照着。”

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。她的每一个名字背后，都藏着一份最朴素的期许和最真挚的情感。那是她对生命的观察，对岁月的感悟。

后来，奶奶老了。真的老了。她的记性开始变差，有时候连我的名字都会叫错，把我喊成我妈的小名。她会指着“吞云”，问张大爷，这狗叫啥来着？她会对着“不服气”发呆，想不起来这个古怪的名字是怎么来的。

那个曾经用名字征服世界、构建王国的女王，开始丢失她王国的地图。

唯一没忘的，是“老伙计”。她每天还是会颤颤巍巍地去开那台收音机，当熟悉的戏曲声响起，她混沌的眼神里，会短暂地闪过一丝清明。好像那个吱呀作响的旋律，是她记忆王国里最后的路标。

有一次，我喂“碎瓦”吃东西，它吃饱了，用它那油乎乎的脑袋蹭我的裤腿。奶奶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晒太阳，眯着眼，忽然开口问我：“这猫……叫啥？”
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那个给它赐予名字的人，忘记它了。

我蹲下来，挨着她的膝盖，轻声说：“奶奶，它叫碎瓦。是你起的名字。”

“碎瓦……”她重复了一遍，浑浊的眼睛望向墙角，那里早就没有了碎瓦堆，取而代-之的是一丛茂盛的野花。“哦……碎瓦……”她点了点头，像个听话的孩子。

从那天起，我开始扮演一个新的角色。我成了奶奶的记忆复读机。

我会指着那棵树，一遍遍告诉她：“奶奶，这是‘等风来’。”

我会端着那个缺口的碗，笑着对她说：“用‘小圆满’吃饭，福气跑不掉。”

我会把“不服气”搬到她手边，让她摸摸那依旧坚挺的刺，告诉她这个名字背后的倔强。

她或许已经不记得这些名字的由来了，甚至可能第二天就又忘了。但没关系。那个曾经为世界万物命名的老婆婆，现在，由我来为她命名她一手创造的世界。

她的王国没有崩塌，只是换了一个守护者。

如今，奶奶已经不在了。但她留下的那些名字，却像一颗颗钉子，牢牢地钉在了我的生活里。我看到猫，就会想起“碎瓦”；看到歪脖子树，就会想起“等风来”；每次遇到挫折，心里总会冒出一个声音：要像“不服气”一样。

她用一种最奇特的方式，教会了我如何去爱这个世界。那就是认真地、深情地，去看见，去感受，然后，给你所爱的一切，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。

因为，命名，是爱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