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很普通、甚至有点黏腻的夏天傍晚,我从地铁站走出来,脑子里还塞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工作词汇:OKR、复盘、节点、排期。整个人像一颗被拧干的海绵,手里提着一袋打折面包,走到小区里那片光线总是有点灰的角落,闻到了潮湿的土味和垃圾桶散出来的那种微妙的酸。
然后,我看见它。
一只瘦得有点离谱的小狗——还不能叫狗,更像一团灰扑扑的毛,被风吹得乱七八糟,眼睛却亮得很用力,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那袋面包。它那种眼神我特别熟悉:心里算计着,又不敢太靠近,时刻准备逃跑,但又舍不得离开食物的半径。

我蹲下来,把面包撕开,递过去一点点。它一开始只是靠近,闻一闻,又缩回去,好像我这人身上带着某种不可信的气味。犹豫了很久,才突然往前蹿了一步,一口叼走,转身就跑,跑出两三米,回头,盯着我。那神情很奇怪,像是在衡量我:这个人,是不是可以被放进“还行”的那一类。
我当时没多想,只是觉得,这小东西不是普通的怕人,有点像……在人类世界混久了的那种社畜。谨慎、敏感,见多了不靠谱,也还保留一点点不死心。
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蹦出两个字:老板。
是的,我第一反应是“老板”。但接下来几秒,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事实——我好像反过来了。不是我在给这只小狗起名字,而是它像个镜子,把我某一部分照得很清楚,然后那个部分,开始逼着我重新给“自己”命名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连电脑都懒得开,就靠在沙发上发呆。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几个词:“老板”、“废柴”、“跑路”、“重新来过”。平时写方案的时候我对文字斤斤计较,可面对自己时,倒是语言匮乏得可怜。你要问“我是谁”,我能立刻说出一堆身份:某家公司普通员工、某个群里的潜水成员、爸妈嘴里“还算省心的孩子”。但这些标签加在一起,像一堆别人贴上来的便利贴,挺乱的,也不太牢。
那只小狗,让我第一次认真想:如果我不用这些现成的称呼,只靠“自己”,我会给自己起什么名字?
不是身份证上的那种,而是,真正愿意叫出来的时候,心里不会打折扣的那种。
第二天下班,我又绕路去那个垃圾桶附近。它居然还在。还记得我手里的面包袋,看到我来,明显犹豫少了一点,胆子多了一丢丢。我心里竟然有一点窃喜——就好像,我这个人被一个陌生物种打了个弱弱的勾:这个人可以考虑信任一点点。
我对它说:“老板,出来吃饭了。”
说完自己都笑了。明明它才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,却被我叫成“老板”。但怪的是,这两个字说出口,我突然有了一点微妙的轻松感。那种通常只出现在熬夜写完报告、点下发送按钮之后的那种——有点虚脱,有点好笑,又有一丁点自救的意味。
这就是命名的怪力量:你给别人起名,其实是在偷偷给自己找位置。
从那天起,我每天都会多买点吃的。最夸张的一次,下了暴雨,我举着伞在小区里转了二十分钟,就为了确认它有没有在某个角落瑟瑟发抖。说起来都觉得自己有点矫情,可我真的会担心——那种担心不是对一只狗的,而是对被世界丢下的某种存在的担心。
我给它起正式的名字,是第三周。
那天我晚到了,它已经在垃圾桶后面等着,看到我,尾巴摇得像突然接通电源。我心里一软,直接蹲下来说:“行了,正式介绍一下,从今天开始,你叫——拾一。”
为啥叫“拾一”?说真的,这名字不是精心设计出来的。就是那么一刹那,我想到“拾起”和“十一月”。我是十一月生的,每次过生日都觉得特别普通,连天气都介于冷和不冷之间,有种虚无的尴尬。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又怎样呢,拾一听起来很像在一堆乱糟糟的日子里,把某一个悄悄捡起来,重新确认它的存在。
“拾一。”我又叫了一遍。
小家伙当然听不懂这俩字的深意,但它听懂了语气:这是个专门为它保留的声音。它舔了一下我的手背,轻轻的,像签收。
我一直觉得,给宠物起名字,是一种很不体面又很真诚的小仪式。不体面在于——你往廉价的日常生活里塞一点郑重其事,难免显得有点傻;真诚在于——你愿意为一个原本没有“称呼”的存在,造一个只属于它的音节,然后每天不断重复,这重复,本身就是肯定。
然而更有趣的是,“用一只起名字”这件事,最后绕了一圈绕回我自己身上。
我开始习惯以“拾一的铲屎官”自居。朋友圈里发照片,配文:“今天拾一不爱吃狗粮,怀疑它开始嫌弃品牌。”或者:“下班太晚,被拾一用眼神审判了半小时。”久而久之,大家提到我,不再用我那个普通到跟路人甲没区别的本名,而是说:“那个天天晒狗的”“拾一他爹”。
以前我挺排斥这种叫法的,觉得太生活流,没啥逼格。可那段时间,我突然理解了一种奇怪的满足:当别人用一个跟你自己亲手创造的小生命相关的名字叫你的时候,你会莫名觉得——自己不再只是某个员工号,而是和一个具体的存在、一个下午的阳光、几袋面包、一场大雨绑在一起的某个人。
我甚至给自己偷偷起了一个小号,就叫“拾一的人类”。没什么粉丝,就用来写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:小区大爷和流浪猫的互相嫌弃、楼下超市收银员的指甲油颜色变化、以及拾一第一次学会在原地转圈。那些文字很碎,但真实。我用这个名字发布的时候,比用本名轻松多了。好像我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供自我安放的小角落。
有一次朋友问我:你到底是给狗起名字,还是在借它重新给自己起名?
我当时愣了一下,突然反应过来——是后者。
你看,我们从小就被各种“命名”覆盖:乖小孩、好学生、985、名校、体制内、外企、自由职业者。每换一个阶段,仿佛系统自动给你刷一个新标签。你要是配合得好一点,就被归为“成功案例”;你要是慢半拍、拧一点,就被标成“问题样本”。
可那天站在垃圾桶旁边、用湿漉漉的风和一只脏兮兮的小狗对视的时候,我突然意识到:还有一种名字,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,带着泥土味的。你弯下腰,亲手捡起来,拍两下灰,给它取个名,再把它放进你的生活里。
“拾一”就是这种名字。
它意味着:我承认这个偶然。我愿意为这个本来可以完全擦肩而过的生命,留出一点空间。而因为这点空间的挤压,我原本平整无趣的人生表面,起了一点褶皱。这点褶皱,又反过来塑造了一个新的“我”。
所以后来我经常想,如果没有那只狗,我会不会一辈子都只用身份证上的名字活着?每天在考勤表上打卡,在系统里操作,在各种表格和群聊里留下一个看不见的痕迹,有或者没有,其实差别并不大。
而现在,至少在某一个坐标系里,我是“拾一的人”,是那个曾经在暴雨里给一只流浪狗撑伞站了十分钟的傻子,是会为了一次轻轻的舔手而整晚心软的人。这个版本的“我”,是被一只小狗“起”出来的。
有时候我会故意想象一个荒诞的画面:多年以后,如果有人写一篇关于我的故事,也许开头不是“某年某月,他出生在……”,而是:“那天,他在小区的垃圾桶旁边,遇见了一只正在给他的人生改名的狗。”
这听上去有点夸张,可我真的相信,命名这件事,从来不是单向的。你给世界上的某个小点起了名字,世界也在悄悄给你加注释。
用一只小狗起一个名字,用这个名字再慢慢反推回自己。你会发现,原来我们并不是只能被动接受那些冰冷的标签;我们也可以凭借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相遇,重新改写“我是谁”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而“拾一”这个词,从一只灰扑扑的小狗开始,最后变成了一个动词,悄悄刻在我心里:在拥挤又嘈杂的生活里,拾起一个瞬间,拾起一份温柔,顺带拾起一个新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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