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想起名字的网名”

我第一次在注册账号那一栏里停顿，是高一。网吧里一排破电脑，显示器边框发黄，屏幕上闪着一个空空的输入框：“请输入您的昵称”。

我盯着那个框，像面对一道莫名其妙的送命题。

同桌已经敲完：“狂拽酷炫小霸王”。他敲完直接回车，毫不犹豫，好像自己就是天生的“霸王”。我打了两个字，删掉，再打三个，又删掉。最后，我光标停在那儿，闪啊闪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
——为什么一定要起名字？

那时候还不知道“不想起名字的网名”这几个字有一天会在我脑子里扎根，扎到长出一点点钝钝的刺。只是本能地烦，觉得给自己起个网名，是一件很麻烦，又有点虚伪的事。你得装成某种样子：酷一点、特别一点、看起来像是个有故事的人。但其实你不过是一个作业没写完、回家会被骂的小孩。

后来我随便敲了一个：“路人甲”。
很俗，但当时松了口气。

——既然做不了主角，那我干脆承认我就是路人好了。

有一阵子，我特别迷恋那些看起来没名字的名字。

比如什么：“某某某”、“未命名文件”、“……”、“用户1”、“随便”、“不知道”。
再往后，大家的审美升级了，开始出现“不想起名字”、“懒得想昵称”、“起名好难啊”、“以后再改”。有时候我一刷好友列表，能看到好几个版本的“懒得想名字”，尾巴从1排到8。像一群拒绝登记在册的小透明，排着队说：我不想被叫到。

有趣的是，越说自己不想起名字的人，越在乎名字背后的东西。

你说你“不想起名字”，其实多半不是懒，是一种含蓄的抗议：
我不想按照你们的逻辑，给自己贴一个好理解好消费的标签。
我不想被一句轻飘飘的昵称概括成一个扁平的人。

可又怎么办呢？你注册账号，总得输入点什么。
于是“不想起名字的网名”，成了一个奇怪的折中：
既表达了不配合，又完成了任务。

这恰好是一种非常现代的姿态：嘴上说“算了”，实际一点没少。

我很长一段时间都用类似的东西。
“无名氏”、“未命名”、“暂无昵称”，还有一次干脆就敲了：“我真的不想起名字”。

你问为什么？
说实话，是因为疲惫。

从小到大，我们被迫起过太多名字：
作文要拟题，文件要命名，小组要起队名，社团要搞口号。
你刚写完《我的暑假生活》，转头就要想“团队宣言”；刚给一份表格叫《最终版》，两天后就躺在文件夹里陪着《最终版2》《真的最终版》《最后的最终版》。
名字像是一种无止境的、温柔又繁琐的暴政。

而网名，本来应该是你小小的自由：
你可以疯一点、可以幼稚一点、可以中二一点。
可当网络变成生活的一部分，网名开始变得“要体面”。

你会听到这些声音：

• “别叫这么土的名字，多没品味啊。”
• “你一个职场号，还叫‘小仙女’不太合适吧。”
• “这个名字一看就像小号，感觉不靠谱。”

名字突然背上了责任，要为你的形象、专业度、审美背书。

于是，“不想起名字的网名”这类东西，就像一块临时搭起来的遮羞布：
你不想被盘问，不想被归类，那就干脆摆烂：我不想起。
你看，我已经说得这么直白了，你总不能再逼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吧。

不过话得说回来，“不想起名字”也是一种名字。
而且它还带着一种特别古怪的魅力。

一个明摆着“无欲无求”的昵称，反而透露了非常具体的疲惫和倦怠。
就像你说：“我无所谓。”
往往那一刻，你其实挺在乎的，只是不想在别人面前演一遍完整的“在乎”。

我后来慢慢发现，那些“不想起名字”的人，大致可以分几类：

第一种，真·懒。
对他们来说，网名就跟快递包装上的字差不多重要，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：方便识别。你让他多思考三个字，他宁愿去刷短视频。
这种人其实挺轻松的，他真的不在意。名字只是工具。

第二种，躲闪型。
他们经历过“名字被拿来开玩笑”的阶段。
可能小学的时候叫了个“XX之神”，被同学笑了很久；可能初中用了一堆矫情的小句子，被截图发到群里；可能曾经为一个人改过一次网名，后来那人消失了，名字变成一个难以启齿的笑话。
于是他们学聪明了：
“我叫‘不想起名字’，你还能拿这个说什么？”
这是一种防御，把自尊藏在一层看似无所谓的外皮里。

第三种，轻微叛逆型。
他们不喜欢“取悦世界”的那套，但也没大到真的要和谁决裂，于是小范围地搞点个人主义。
“大家都叫诗意点、酷点，我偏要说我懒得想。”
这像是在公共游行队伍里故意走得慢半拍，显得自己没那么投入，却也没有真的退出。

第四种，内心戏过度型。（我就是。）
我们非常清楚名字这件事的象征意义，想得很多，算计得也很多。但想多了，反而不敢落笔。
起一个太自信的名字，会觉得别扭；
起一个太温顺的名字，会觉得不甘；
起一个太文艺的名字，又怕以后回头看时想找地缝钻。
于是最后干脆一拍桌：
算了，就叫“不想起名字的网名”。
这样一来，好像所有矛盾都得到了安置——又在场，又抽离。

说到这儿你可能会问：
那到底要不要认真起一个名字？

我现在的看法挺简单：看你想不想被“叫到”。

名字其实是一种被世界召唤的方式。
当有人在评论区喊你：“@某某某，你说的有道理”；
当一个陌生人加你好友，备注里写着：“之前在群里看过你发言”；
当你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新圈子，突然被人“叫对了名字”，那一刻，你会真切地感到：哦，我在这里留下过痕迹。

一个用心起过的名字，会在这种场景下，给你一点微妙的满足感。

但如果你只是想悄悄路过，只想看热闹、潜水、做一个随时可以退场的观众，那一个“不想起名字的网名”，非常适合。
它本身就写明了你的态度：
我在，但我不一定要被你记住。
我说两句，转身就走，不必维持长期形象。

我们一生要演的角色太多，
学生、同事、子女、伴侣、父母、上级下属……
每一个都要叫名字，要回答“在”“到”，要参与考勤。
有时候，在网络上拥有一个“不太被叫到”的身份，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自由。

我特别喜欢晚上一点以后刷论坛的时候，那时候在线的人不多，一些奇怪的昵称会被系统安静地挂在那一行：“当前在线用户：…… 不想起名字的网名，今天也不想上班，隔壁桌的咖啡凉了，未命名用户x3”。

你看着这些名字，会生出一种很奇怪的亲切。
明明谁也不认识谁，但单凭这几个字，你隐约知道：
他们也是白天在身份里疲于奔命的人。
只是此刻，他们卸下白天的名字，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，拖着一身“算了算了”的情绪，来这里躲一会儿。

这时候一个“不想起名字的网名”，就像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，上面写着：
“我今天有点累，不想解释太多。”
如果有人要和他搭话，得先穿过这一层疲惫的空气。

当然，也有人会觉得这类名字太消极。
“你就不能好好起一个？有点态度行不行？”
“总是‘不想、不想’，听着就负能量。”

我理解这种视角，但我不太认同。

在这个动不动就让你“积极一点”的时代，
承认“我现在就是不想”本身就是一种诚实。
诚实并不等同于消极。
有时候，最危险的恰恰是那种表面上永远“元气满满”、背地里一塌糊涂的状态——你连对自己说“我不想”的勇气都没有。

“不想起名字的网名”，
背后大概是一整句：
“我不想迎合你对我的期待，也不想为此费尽心思，但我还是需要一个能登录、能发言、能看看世界的账号。”
你不觉得这挺坦率的吗？

当然，人会变。
有一天，你可能突然觉得：
“嗯，我好像不再那么讨厌被叫到名字了。”

那天我改掉“我真的不想起名字”的时候，是因为有人在一篇旧帖下面回复我，说：
“以前总看到你评论，但每次都只记得你那个‘不想起名字’的小号。其实我挺想知道你到底是谁。”

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：我真的想留下点什么更具体的痕迹了。

我没改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字，只是用了一个自己一直喜欢、却不好意思用的词。
点下保存的时候，我有一点点紧张——好像正式在某个地方签了名。
但那一刻，我很清楚：
之前那些“不想起名字”的阶段，没有浪费。
那是我在对这个世界试探、对自己怀疑、对名字这件事犹豫不决的一段路。
走过就行，也不必否认。

所以，如果你现在正在为一个框发愁，
光标闪了半天，脑子里只蹦出：“不想起名字的网名”。
我想跟你说：那就用吧，没什么丢人的。

你可以先用这个名字，带着一点防备、一点疲惫、一点“别来打扰我”的小情绪。
等哪天你真的想被叫到，想在某个地方认真地介绍自己：
“嗨，我是——”，
你自然会知道该换成什么。

名字这种东西，从来就不是一次性选定的命运。
它更像是一句阶段性的自我说明：

有时候你说：“我很酷。”
有时候你说：“我只是个路人。”
有时候你说：“我现在不想说。”

而“不想起名字的网名”，
就是那一句很小声、却很真实的自白：
“我还在路上，但今天，我就先这样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