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问题,像一根小小的刺,在我心里扎了很多年。从我还是个捧着带插图的童话书、识字不多的孩子起,一直到今天,一个会在深夜里重读安徒生的成年人。
当然,我知道标准答案。或者说,是那个最无趣、最正确的答案——她没有名字。
安徒生,那个伟大的、忧郁的丹麦说故事的人,从头到尾,都没有给这个赤着脚在雪地里行走的小姑娘一个名字。她只是“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”。一个身份,一个标签,一个集合名词。

可我,偏偏就不满意这个答案。
这太残忍了。比饥饿、比寒冷、比她那个酒鬼父亲的打骂,都要来得残忍。一个人可以一无所有,但不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。名字,那是我们作为独立个体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印记,是父母的期许,是朋友的呼唤,是爱人唇间的呢喃。它是一道咒语,确认了“你”之所以是“你”,而不是别的什么人。
没有名字,就意味着彻底的被忽视。意味着她从出生到死亡,都未曾被这个世界真正地“看见”过。她的存在,就像她在街角划亮的那一根根火柴,微弱、短暂,光芒一过,连余温都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和寒冷吞噬。
所以,我总是在想,安徒生为什么这么做?
我总觉得,安徒生先生,那个忧郁的丹麦人,在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,一定是在某个同样寒冷的冬夜,壁炉里的火明明灭灭,窗外是哥本哈根石头街道上被风抽打的声响,他蘸着墨水,笔尖在纸上划过,却在那个最关键的地方,犹豫了。
是叫她安娜?还是索菲亚?或是格蕾塔?
不,不对。一旦给了她一个具体的名字,她就只是“安娜”或“索菲亚”了。她的悲剧,就只是一个叫安娜的小女孩的悲剧。而安徒生想要的,或许是一种更庞大、更尖锐、更无法回避的真实。他想写的,是那个时代所有在底层挣扎、被遗忘、被漠视的孩子的缩影。“没有名字”,恰恰是她最深刻的名字。它指向了千千万万个在富足的、点着圣诞蜡烛的窗外,瑟瑟发抖的无名灵魂。
她成了一个符号。一个代表着阶级不公、世态炎凉的,永恒的悲剧符号。
这在文学上,无疑是成功的,甚至是天才的。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角色,凭什么能牵动一个多世纪以来亿万人的心?正是因为她的“无名”,才让每一个读到她故事的人,都能将自己内心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同情投射到她身上。她可以是任何一个你曾在街角瞥见的、眼神黯淡的孩子,可以是新闻里那个遥远国度里食不果腹的影像,甚至可以是你内心深处,那个曾经弱小、孤独、渴望温暖的自己。
可道理我都懂。我真的懂。
但我还是固执地想给她一个名字。
这是一种本能的冲动。一种想要对抗那份彻骨寒冷的冲动。就好像,只要我们为她命名,她就能在我们的记忆里,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永生。我们是在用这个行为,去弥补整个世界对她的亏欠。
那么,她应该叫什么?
我想过很多。
或许,她可以叫露西娅(Lucia)。
这是一个源自拉丁语“Lux”(光)的名字。在北欧,尤其是在瑞典,圣露西娅节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,就在12月13日,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。人们会选出一位“露西娅女神”,头戴点着蜡烛的花冠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为人间带来光明和温暖。
你想想看,这多么契合。那个小女孩,在一年中最寒冷、最黑暗的除夕夜,用尽自己的一切——那些廉价的火柴,和自己脆弱的生命——去点亮一束又一束微弱的光。每一束光,都是一个温暖的梦。烤鹅、圣诞树、慈祥的奶奶……她在用生命,为自己举行一场盛大的、驱逐黑暗的“露西娅节”。她就是她自己的光明女神。
露西娅。嗯,这个名字,带着一丝神圣和悲悯,我喜欢。
或者,一个更简单,也更直白的名字。
希望(Hope)。
这听起来有点……太刻意了?像是某种拙劣的比喻。可你仔细想想,这不就是她全部的故事吗?她在兜售的,难道真的只是那一捆小小的、劣质的火柴吗?
不,她兜售的,是她自己那一点点卑微的希望。希望有人能买她的火柴,让她可以不用挨打。希望自己能有暖和的炉火和香喷喷的烤鹅。希望重新回到唯一给过她温暖的奶奶的怀抱。
每一次划亮火柴,都是一次希望的燃烧。尽管这希望如此短暂,如此虚幻,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过,照亮过她冻得发紫的小脸。她的生命,就是一场对希望的追逐,直到最后,她追随着最大的希望——奶奶的幻影——飞向了没有寒冷,也没有饥饿的天国。
她叫“希望”,一个听起来多么温暖的词。可当这个词和一个在雪地里冻死的小女孩联系在一起时,却又产生了最令人心碎的反讽。
说真的,给她一个名字,就像是在黑白电影里,小心翼翼地为某个细节涂上颜色。我们明知道这并非“真实”,但这个动作本身,充满了爱与“记住”的仪式感。
我们为什么执着于她的名字?
因为我们害怕遗忘。我们害怕她,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,真的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现代社会,信息爆炸,每天都有无数的悲剧刷屏而过,三分钟后,就被新的热点所取代。我们变得越来越麻木。那个在叙利亚战火里满身灰尘的小男孩,那个在地中海风浪里沉没的偷渡船,那些在贫困线挣扎的无声面孔……他们是谁?他们叫什么名字?我们不知道,我们很快就忘了。
他们都成了“卖火柴的小女孩”。
所以,追问她的名字,其实是在追问我们自己。我们是否还有能力,去“看见”一个具体的、活生生的人,而不是一个冰冷的符号或数据?我们是否还有意愿,去“给予”一份关注,而不仅仅是廉价的、一闪而过的同情?
她的名字,可以是露西娅,是希望,是你故乡某个邻家女孩的小名,是你心里任何一个柔软的称呼。
因为安徒生把这个“命名”的权力,留给了每一个读者。
他撕开了一道伤口,却把缝合的针线,交到了我们手里。
卖火柴的小女孩叫什么名字?
她的名字,是你午夜梦回时,愿意为她点亮的那一根火柴。
她的名字,是你读完故事后,胸口那一声无法抑制的叹息。
她的名字,就是“记住”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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