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男孩子起名字这件事，说简单也简单，两三个字，写下来好看，喊起来顺口，就行；说复杂也复杂，它牵着一个家族的回声，一点点性格暗示，一点点父母偷偷塞进去的期望。很多人跟我一样，翻遍各种起名网站和“宝典”之后，最后还是会回到一个老地方——《诗经》。
我始终觉得，《诗经》里适合取名的字，不是“古色古香”四个字能概括的。那些字像是从山风里吹来的，沾着河水和泥土气，很干净，很野。给男孩用，格外合适。
一
先说最常见的几个。《诗经》里男孩名字用得最多的，大概就是“山川草木”系和“品格气象”系。听着像我瞎编的分类，但真翻原文，你会发现很多名字都可以归到这两堆。
比如特别火的“昊然”。出自《小雅·大东》：“旻天疾威，天笃降丧；昊天曰旦。”这里的“昊”，本意是广阔的天空，有一种铺展开去、没有墙的感觉。“然”是语气，也是状态。组合起来，“昊然”这个名字，既不柔也不凶，它不是那种“我儿必成霸总”的气势，而是一种——你站在阳台看一眼天，心里忽然松开的那种开阔。
再比如我个人非常偏爱的“子衿”。对，很多人觉得它更适合女孩子，但我反而觉得男孩子用更好，有一点温柔又不失风骨。《郑风·子衿》：“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”古代“子”是对男子的尊称，“衿”是衣领，那一抹“青衿”其实是一种读书人的标记。一个男孩叫“子衿”，我立刻会想象他长大后穿着衬衫、背着书包，在图书馆门口打哈欠——不是“学霸模板”，是那种心里有点柔软却有想法的年轻人。
你看，同样是《诗经》，给人的气质完全不同。名字的选择，其实就是在男孩的未来气质里，悄悄按下一个偏好键。
二
真正动笔给男孩取名时，我会先翻几个老朋友：
- 《周南》《召南》 :偏温润、含蓄，有水、有风、有草长莺飞。
- 《小雅》《大雅》 :气象更大一点，有国家、礼乐、宏观的视角。
- 《秦风》《卫风》《邶风》 :地方气息重，词很生猛，有一种粗砺的生命力。
举几个我觉得很适合男孩的字，顺便说说我心里的画面。
-
“辰”
出自《小雅·车辖》：“ 视尔如荠，贱而无礼；视尔如荠，贱而无辰 。”这里的“辰”有时指时日、时光，也有星宿的意思。单拿出来做名，有一种“在时间里慢慢长成”的味道。
男孩叫 “知辰” 、 “与辰” 、 “辰逸” ，都挺舒服的，不张扬。 -
“宸”
虽然《诗经》中更多是“宫室、屋宇”的意象，但后世“宸”常指帝王居所，引申为尊贵之所。很多人嫌它俗，因为被用烂了。但如果搭配好，仍然能写出不那么套路的感觉，比如 “宸羽” ，我第一反应不是权力，而是一个在自己内心“私有领地”里长大的孩子，有很强的自洽。 -
“湛”
《小雅·天保》：“ 如月之恒，如日之升，如南山之寿，不骞不崩，如松柏之茂，无不尔或承 。”同一组篇章里多次出现“清澈”的意象，“湛”字本身就有水深清明之意。给男孩用 “湛清” 、 “湛然” ，有水面静、内里深的感觉。
不是那种“外向爆裂型男孩”，而是坐在角落里，看得很明白但不急着说话的人。 -
“穆”
《周颂·清庙》：“ 穆穆皇皇 。”穆，有庄重、和顺、肃敬之义。名字里用 “穆行” 、 “穆然” ，会有一种安静的庄重，适合你希望孩子不要太浮躁、能稳稳站在自己位置上的那种期待。 -
“景”
《陈风·衡门》里有“ 敬尔在公，瞻彼淇澳，绿竹猗猗 ”，整组文本都很有画面感。“景”在《诗经》中既有“光”也有“影”，同时还是“景行”的“景”。男孩名里用 “景行” ，典出《诗经·小雅·车辖》：“ 高山仰止，景行行止 。”这四个字已经被说烂了，但你真想一想，能被引用几千年，总有它的道理：从容、坦荡、可望不可即。
一个孩子被叫了十几年“景行”，多多少少，会对“自己走路的样子”稍微上点心。
三
我不太赞成那种“按五行命理拼字”的起名方式——不是说完全没道理，而是很多时候最后出来的名字，很像给公司起名：结构严整，含义齐备，就是一点人味没有。
《诗经》取名的好处，是它本身就是活的，是日常生活、恋爱、劳作、战争、祭祀写出来的。你把字抽出来，哪怕只剩一个，还带着一点原始的体温。
比如很多人喜欢用“予”这个字。
《邶风·谷风》：“就其深矣，方之舟之；就其浅矣，泳之游之。岂不尔思？子不我予。”
“予”在这里，是“给”“给予”的意思。拿来做男孩名，如“承予”、“予安”、“予行”，会有一种“我有所承，我有所予”的感觉。不是一味索取的生命，而是带着“要给出去点什么”的倾向。听起来就挺讨喜，至少比那种“霸、钧、晟”一股脑堆在一起要有人情味。
还有一个我很偏爱的：“晞”。
《邶风·静女》：“爱而不见，搔首踟蹰。静女其姝，俟我于城隅。爱而不见，搔首踟蹰。俟我于城隅，爱而不见，搔首踟蹰。日以晞。”
“晞”是“天将明、日将出”的样子。你说，叫一个男孩“晞晨”或“晞野”，是不是一张嘴就带着“天快亮了”的气息？名字一出口，整个人就站在黎明边上了，这种感觉是很多现代词库凑不出来的。
四
当然，取名不能只顾浪漫，还得考虑生活真实场景。
我帮几个朋友从《诗经》里选名字的时候，会先问三个现实问题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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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字会不会“难写到老师崩溃”？
像“茀、邕、耆”之类，我个人是比较克制的。你想想孩子一年级写一页生字，写完可能直接对自己名字失去感情。适当小众可以，别成书法练习册现场。 -
这个字会不会“谐音灾难”？
我本来很喜欢“ 沚 ”这个字，出自《邶风·二子乘舟》，“泛泛杨舟， 载沉载沚 。”沚是水中的小块陆地，很有画面感。但你仔细念一念，配合各种姓氏，很容易被同学玩坏，只好忍痛放弃。 -
叫起来顺不顺口？
很多来自《诗经》的好字，放在字典里很好听，放进口腔就变得拗口。比如“绎、溱、沆”这种，在诗里妙极，一做名字，大概率被喊成各种奇怪的读音。你要考虑的是：爷爷奶奶、隔壁小孩叫得顺不顺，不然每次念歪，名字的气质都要被磨一层。
总结下来，我在《诗经》里给男孩挑名字，心里有几条隐性小准则：
- 字形相对简洁，别太花里胡哨；
- 读音干净，不拗口、不暧昧；
- 含义不必伟大到“承天启运”，但要有一点向上的弹性。
五
具体说几个我自己会真心考虑给男孩用的名字，全部出自《诗经》，而且尽量避开被用烂的热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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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清和”
“清”和“和”在《诗经》里频繁出现，不是那种“温吞”的好脾气，而是天地澄澈、万物各安其位的“和”。
我认识一个男孩叫“清和”，整个人确实有一种不急不躁的气质。你和他聊天，会觉得说话在一个很舒服的温度区间内进行，既不冷场也不冒进。
给男孩取名，有时候我更看重这种“气温”，而不是一上来就给他贴上“强大”的标签。 -
“言兮”
“兮”这个字，在《诗经》里太常见了，基本是语气助词。但放到名字里，像是多出来的一口气。
比如男孩叫 “言兮” ，有一点戏剧感，也有一点古意。每次喊“言兮”，就像是在叫一个正在张嘴、但还没把话说完的人。“言”来自书写与表达，“兮”是拖长的尾音——非常适合那些迟早要闹腾、要发表意见的小孩。 -
“在野”
“在野”典出《诗经·小雅·南有嘉鱼》：“ 君子有酒，嘉宾式燕以敖。君子在野，秉礼于祀。 ”
很多人以为“在野”就是“在野党”的那个“在野”，有点吊儿郎当，其实里面有“君子不在朝堂，也自守其礼”的意味。
叫一个男孩 “在野” ，当然有点冒险，会被人笑“你家孩子注定混不进体制？”不过我恰恰喜欢这种有点野、有点自由的气质。某种程度上，这也是一种价值观声明——不强求他非得往同一条路上挤。 -
“淇澳”
典出《卫风·淇奥》：“ 瞻彼淇澳，绿竹猗猗。 ”
“淇”是水，“澳”是水湾。很多人会觉得“澳”会不会让人联想到某个国家名缩写，但一旦你脑子里有那片“绿竹猗猗”的画面，这两个字就彻底属于他自己了。
男孩叫 “淇澳” ，挺有画面：像一个总爱往河边跑、盯着水发呆的孩子。将来不管是不是做科学家，至少会有一个“爱琢磨点什么”的脑袋。 -
“成蹊”
出自《诗经·小雅·常棣》，“ 他山之石，可以攻玉 ”同一组雅诗里，还有“ 君子如兰，如松柏之茂 ”之类。后来“桃李不言，下自成蹊”成了成语。
“ 成蹊 ”这个名字，对男孩来说是一种特别温柔的期待：不要急着证明自己，只要认真做好眼前的事，总会有人记得、有人愿意为你走一条小路出来。
在这个所有人都在高喊“要发光要出圈”的时代，我反而觉得这种不吵不闹的价值观，很难得。
六
你可能会问，那起名字的时候到底要不要把出处写在纸上、跟亲戚解释一遍？我的经验是：刚开始时确实需要。
长辈听到一个没听过的字，第一反应往往是“怪不怪？吉利不吉利？”这个时候，《诗经》的出处就像一张安抚说明书。你随手写一句：出自《诗经·某某》，有“清明澄澈”、“坦荡景行”之意。老一辈看了，心里就踏实很多。
但说到底，名字不是论文注释。真正决定它好不好看的，是时间。
一个原本再好听的名字，如果主人天天骂人、骗人，最后大家一听到这个名字也皱眉；相反，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名字，只要这个人稳稳当当、肯负责，时间会替他把名字“写得更好看”。
用《诗经》给男孩子起名字，我心里真正看重的，从来不是“多有文化”，而是——这个孩子一生要和这两个字绑在一起，它们能不能给他一点空间。
是的，是“空间”这个词。
- 可以是像“ 昊 ”“ 宇 ”那样的天空，给他一条向上的通道；
- 可以是像“ 湛 ”“ 清 ”那样的水面，给他一个安静往下看的机会；
- 也可以是“ 在野 ”“ 成蹊 ”那样的路径，让他知道不只有一条“标准答案”的路可走。
当我翻着《诗经》一页一页找字的时候，脑子里浮现的不是“要赢在起跑线”，而是：
有一天他在某个夜里，突然对自己的名字产生好奇，去查一查，然后发现——原来我名字里藏着这么一段古老的句子，这么一幅风景，这么一层别人没告诉过我的含义。
那一刻，他会对自己的人生，多一点点温柔的理解。
我觉得，这就够了。名字没有帮他决定什么，但悄悄地，把他和几千年前的一缕风、一段歌声勾连在了一起。
这份连结感，就是《诗经》赐给我们的最好礼物，也是我为什么一直愿意从它那里，给男孩子借一个名字的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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