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领那棵树的那天,城里的风有点怪。明明是初夏,却带着一点迟到的春天气味——土松开的味道,水汽在石板路缝里打转的味道。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挂着一张有点皱的海报,上面写着几个夸张的大字:“认领一棵树,留住一片绿。”字体用力过猛,像一个嗓门太大却有点心虚的主持人。
我本来只是路过。说得更准确一点,我是下班之后在心不在焉地刷手机,然后被一条邻里群的信息半强制地拉到了楼下。信息是物业群里那个很能打字的大爷发的——他好像永远有空,永远对所有公共事务充满热情。他说:“有空的邻居下来认领一棵树起名,以后浇水除草就靠你们啦。”配了几个表情,那个笑脸在屏幕上闪得让我有点烦。
不过我还是下去了,说不清原因。大概是人一整天被电脑和会议掏空以后,会莫名其妙地对“树”这种东西产生本能的好感——一种还算没被格式化掉的好感。

一楼的小广场上,折叠桌已经支好,桌上摆着一叠登记表,两支明显快没墨的笔,一瓶矿泉水,还有一块被风吹得“啪啦啪啦”响的纸板,上面写着流程:
“1. 挑选一棵树
2. 给树起一个名字
3. 填写认领人信息”
简单到有点粗糙,但也挺直白。
我随便在人群边上晃了一圈。小孩最兴奋,他们绕着那些树跑来跑去,像在一个临时搭建的童话仓库里挑选角色。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,抱着一棵刚刚超过她身高一点点的小树干,认认真真地说要叫它“棉花糖”。她妈妈在一旁无奈地笑,说夏天树叶掉虫子,别到时候你又怕。
我那一瞬间有点羡慕这种毫无保留的命名冲动。张口就来,丝毫不为“是否很俗气”“会不会显得幼稚”这种成年人的废话所困扰。
而我,照例陷入一种微妙的踌躇:我要不要给一棵树起一个真正会被我记住的名字?
说实话,面对那些树的瞬间,我是有点失望的。
没有参天古木,没有沧桑树皮,没有任何值得写进诗里的曲折枝干。全部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行道树,树干瘦瘦的,还在一种“我以后可能会长大”的少年期里摇晃。
可偏偏就是这种普通,让我突然觉得有点亲切。起码,它们和我一样,都还在未完成状态里喘气。
我慢慢在一排树之间走。每一棵树脚下有个小标牌,写着树种和编号。
“香樟-07”
“银杏-12”
“榆树-03”……
这些名字准确,但冷冰冰。像医院里的病历号,方便管理,却毫无故事。
我停在一棵香樟前。树皮薄薄的,有几个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小裂纹。叶子很密,略微有点乱,像是没剪好的短发。站在它下面,会闻到一种不太明显、但存在感顽固的味道。我不懂植物学,只能模糊地形容:有点像刚拆封的新书,有点像衣柜里放久的樟脑丸,但又没有那么刺鼻——更温柔一些,更像从记忆里飘出来的东西。
那一刻我突然决定,就它了。
我抬头看着树冠,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给它起一个跟“香樟-07”完全没有关系的名字。一个会让我以后路过时,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名字。
没想到取名这件事,比给自己起网名还难。
我曾经有过一段很严肃的“改名史”。高中那会儿,我把自己的QQ昵称从“秋天的童话”改成了“无名指的温度”,又从“无名指的温度”改成了“半岛迷路的人”,最后干脆只剩下一个句号“.”。那几年,名字总要挂点忧郁、抽象,甚至一点假装深刻的质感。不然好像对不起青春期的混乱情绪。
但现在,我不想再给树起那种云里雾里的名字了。什么“风的见证者”“光阴造访者”,算了吧。
我想要一个具体的名字,一个能让我想到某张脸、某个下午、某一段气味的那种。
我靠在树干上,手心贴着粗糙的纹理,突然想起一件小事。
小时候在外婆家门口,有一棵比这棵香樟更高大的树。树下摆着两条长长的木板凳。夏天吃完晚饭,天还亮着,大家就会拖着小竹椅出来,坐在那棵树下纳凉。外婆总要拿一把蒲扇,边扇边讲一些听上去不太可信的故事——说树上住着一个“树神”,会看谁偷摘了隔壁家的菜,会记住谁晚上不肯回家写作业。
那棵树在我小时候没有名字,大家都叫它“门口那棵树”。
直到外婆去世的那年,村里要修路,树被推倒,一地的木屑和叶子。大人们讨论了很多现实的问题:要不要把木头卖掉,路修好以后要不要再种一棵新的。只有我一个人固执地想:它竟然就这样倒了,却从来没被叫过一个真正的名字。
那种感觉有点像,一个在你生命里陪伴了无数个夏天的人,一直被你叫“喂”或者“那个谁”,直到永远离开,你才突然发现——你从来没好好喊过他。
这种迟到的尊重感,在那一刻不期而至。
于是,我低头在登记表上的“树名”一栏,写下两个字:“阿枝”。
其实这个名字有点土,有点像电视剧里那种出场三分钟就领盒饭的配角。但我偏偏就喜欢这种有点粗糙的质感。
我喜欢“阿”这个前缀,它让名字瞬间变得亲近起来——阿灿、阿明、阿花、阿猫、阿狗。把一个生命从“被标记”拉向“被喊出来”,拉向日常的唤名。
而“枝”呢,很明显,一点儿也不高冷。它连“树”都还没到,只是其中一部分,是还在生长、还不完整的那个状态。
“阿枝”,听上去像是一个默默站在巷子口,看热闹却不说话的人。
也像是你小时候隔壁家的那个姐姐,读书一般、脾气很好,在你难过时会递过来一支雪糕,但不会问太多。
我觉得这名字挺适合眼前这棵香樟。
物业大爷看我写完,凑过来读了一眼,笑得差点把自来水变成甜的:“阿枝,好,好记。以后路过可以喊它。”
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随口一说,但那一刻我脑子里居然冒出了一个画面:
哪天心情糟糕,下班路过这里,我站在树下,轻轻喊一声:“阿枝,我回来了。”
就像在向某个真正懂你的人报个平安。
这种画面感,说实话有点中二,有点自恋。不过……我还挺喜欢。
树被认领之后,每个树名都会被写在一个小木牌上,挂在树干上。那块木牌过了几天才装好,我是第二个周末才看到它的。
那个上午阳光很亮,亮得有点无情。小区里晒被子的晒被子,洗车的洗车,小孩在滑梯上尖叫,老人围在石桌边打牌,所有人的生活同时在展开,互相交叠又井水不犯河水。
我专门绕了一圈去找我的树。
一排排过去,终于在一片杂乱的绿色边缘,看见那个小木牌——
上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三个字:“阿枝(香樟)”。
字体有点丑,明显不是美术生写的。但那丑里带着一本正经,好像在说:名字我虽然写得不咋地,但我是真的认真在写。
我站在树前愣了一会儿。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一种介于“签收了一件长期包裹”和“领养了一只不怎么黏人的猫”之间的心情。它不会每天给你发消息,不会开口讲话,也不会为了讨好你而故意长出一片形状特别的叶子。
它只会在那儿,默默地,继续长,悄悄地,把时间变成年轮。
从那天开始,我每天上班经过这里,都会下意识瞄一眼。
有时候只是扫过那个木牌,确认那三个字还在:阿枝。
有时候会停半秒,看一眼叶子是不是更密了一点,有没有新的嫩芽冒出来。
它不会给我任何明确的反馈,但我确信,某种微弱的联系已经建立了。
就像在城市里开了一个小小的隐形账户,里面存的不是钱,是一种被这个地方承认、同时也承认这个地方的感觉。
有人可能会问:认领一棵树,有什么实际意义?
老实讲,从环保、城市绿化这些宏大叙事来说,确实微乎其微。一棵香樟的存亡,甚至不会影响这条路的温度变化。
但对我这种被“项目进度”“KPI”“季度目标”挤压得有点扁的人而言,意义完全不在数字上。
它更像是给自己立了一个很小的、却非常具象的锚点:我在这个城市里,不只是一个工位号、一串门禁卡、一张共享单车的账单记录,我还有一棵树。
一棵我可以叫出名字的树。
这件事给了我一个诡异的安慰——
哪怕哪天我突然辞职了,搬家了,甚至离开这个城市了,一段时间之内,这棵树还会在这里。
它会继续在这个小区的风里、雨里、尘土里待着,可能有人在它下面吵架,有人在它旁边接电话,有人打着伞从它身边匆匆走过,但总有人会看到那个木牌,上面写着:阿枝。
一个我曾经选过、写过、在意过的名字。
这意味着,我在这里留下了一点点痕迹。不是朋友圈九宫格,不是工牌上的职务,而是一块会被雨水打湿、被太阳晒褪色的小木牌。
这痕迹可能会被岁月慢慢抹掉,但在被抹掉之前,它真实存在过。
我后来发现,“认领一棵树起名”这件事,最打动我的不是环保口号,也不是所谓的“亲近自然”。
而是这样的一个事实:我们太少有机会认真地为一个与自己无血缘、无功利关系的生命起名了。
给宠物起名,大多数时候是因为要在朋友圈发可爱视频;
给孩子起名,往往卷入长辈意见、八字命理、老师建议;
甚至给自己起英文名,也是为了简历更好看,或者方便同事叫。
唯独这棵树,它不要你回报什么,它不会对你有期待,不会评估你的付出值不值得。你只是单纯地——给它一个名字。
你在瞬间把一个“公共绿化设施”,变成了一个和你有私人关系的存在。
这件事本身,就挺浪漫的。
哪怕你的名字起得很随便,叫“棉花糖”“小胖墩”“大壮”,都无所谓。重要的是,你曾经在某个具体的时间段里,站在一棵树面前,认真地思考过:我要怎么称呼你。
这种认真的姿态,比那个名字本身更重要。
它像是一种很细小、但坚定的抵抗——
抵抗那种把一切统一归类的力量,把人变成“用户画像”,把树变成“绿化指标”,把生活变成“年度报表”的力量。
当我在登记表上写下“阿枝”的时候,我其实是偷偷地说了一句:
在你们的表格里,它是“香樟-07”;但在我的世界里,它是阿枝。
这两种命名方式共存,没什么矛盾。
只不过,我更愿意记住后者。
现在偶尔加班到很晚,从公司出来,路灯拉长了影子,空气里有种疲惫到麻木的静。我骑着车进小区,还没到楼下,就能远远看到那一排树。
我不会每次都刻意停下来。有时候只是把速度放慢一点。
路过阿枝的时候,稍稍抬头。树叶轻轻晃一下,风从缝隙里钻过去,发出一点不太起眼的响动。
那声音不算好听,也称不上好听不起。只是存在,就像呼吸。
我不会矫情到把那当成“回应”,但我知道,这里有一个被我点名过的存在。
在一个信息爆炸、名字泛滥的时代,我格外珍惜这种朴素的命名——
没有营销,没有运营,没有流量计算,没有关键词优化。
只是一个人,对着一棵树,很笨拙地,叫了它一声。
“阿枝。”
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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