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听到“郁金香画起名字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是在一个很破的画室里。那天风很硬,玻璃窗抖得像感冒,一桌子的水粉盒子晃晃荡荡,快掉不掉的样子。老师随口说:“你们画的郁金香,都长着别人的名字。”我当时没听懂,只觉得这句话有点怪,有点扎耳朵,却莫名记住了。
后来才慢慢发现,画画这件事,本来就是——在一张纸上,把自己的名字,拐个弯写进去。
那年春天,我开始迷上画郁金香。

不是因为懂什么花语,坦白讲,我对花向来有点迟钝。玫瑰显得太用力,百合又带点仪式感,只有郁金香,中间那一大块色彩,饱满得有点固执:红就红得彻底,黄就黄到发光。它不太讲究细节的精雕细琢,反而更像一个直来直去的人,只靠色块撑气场。
我画的第一朵郁金香,长得非常丑。花瓣像被人用剪刀剪坏的纸,花茎粗到离谱,根本是个绿色电线杆子。但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我在花瓣的一侧,故意多加了一点点偏紫的阴影,不太明显,却像是给自己留了一个签名——那一块色彩,其实是在说:这朵花,不是画册里的标准品,是我画的,是我当时二十岁那点笨拙、那点紧张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所谓“画起名字”,不是在角落写上“某某某作”,而是让别人看见这朵花的时候,能隐隐认出:哦,这种笨拙,这种犹豫,这种用力过猛——是你。
后来我养成一个小怪癖:一段时间情绪特别集中的时候,就画一批郁金香。颜色乱七八糟,构图也不太讲规矩,只在意一个东西——让那一批花,带着那一段时间的脸。
比如有一阵子,工作刚换,天天被各种会议和表格折腾到脑袋发涨。晚上回到出租屋,连点外卖都懒得选,只想摊在地上。那段时间画的郁金香,全是极窄的花瓣,像被压力拉长了;颜色也大多偏冷,紫得有点僵,蓝得不太自然。有人看了说:“好像有点压抑。”我心想:对,很准确,这是“被excel支配的恐惧系列”。
再后来,认识了一个人——你可以理解成那种让你突然愿意早起吃早餐的人类变量。我开始画非常软的郁金香,花瓣像随时要塌下来的云,颜色不那么规矩,开始用很不正经的橘色,甚至混进一点点脏脏的绿。那段时间的画,看上去都不“高级”,有点甜,有点乱,有点不知羞耻的开心。现在回头看,那些花就是那时候的我,整个人都在说:没什么大道理,我就是最近过得挺好。
所以我越来越确认一件事:郁金香本身没什么意义,是我们在拿它当载体,把自己的名字画上去。
名字不一定是汉字,也不一定是署名。可能是一点奇怪的笔触,可能是故意留白的角落,可能是别人看不懂只有你知道的颜色搭配。你在花瓣上绕来绕去,最后画的,是“今天的我”。
我以前特别羡慕那些画得很“像”的人。郁金香就应该是画册里那种标准形象,花瓣弯曲得恰到好处,光影顺着逻辑来,连阴影落下的方向都能对齐下午四点半的夕阳。最开始学画的时候,我非常用力地模仿,想把每一笔都压在“正确”的轨道上。
但有一次,我看见一个小朋友画的郁金香,彻底被击中了。
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孩,画纸上只有三朵郁金香,每一朵都大得离谱,几乎塞满纸。花茎短到只有一截,像被人剪掉一节腿。颜色是从上到下的渐变粉,粉得非常不自然。老师问她:“你为什么这样画?”她很认真地说:“因为我觉得花在唱歌。”
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,大人真的特别可笑。我们用一堆标准去箍住一朵花,却忘了自己小时候画画,根本不在乎像不像,只在乎爽不爽。小朋友画的那三朵郁金香,满纸都是她的名字——不是那个户口本上写的,而是“我觉得花在唱歌”的那个自己。
从那之后,我开始刻意往自己的画里塞一点“不像话”的东西。比如正常来说,花茎不会那么弯,我偏要画得弯得夸张一点;阴影不会是对比色,我就偷偷混一点蓝紫进去;背景明明可以规规矩矩刷浅灰,我突然会想放上一块很跳的绿色,让画面有一点“搞什么呢”的气质。
结果很妙:当我不再那么死盯“像不像”的时候,我的郁金香突然开始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气味。有人看完会说:“这花挺你。”我心里会轻轻应一声:对,这是我姓郁的那一朵。
我一直觉得,每个人心里大概都藏着一片“郁金香花田”,只是长势不太一样。
有人那片花田特别整齐,颜色分区清楚,像excel表格一样排列精致;有人那边乱七八糟,花和草混在一起,旁边还插着塑料袋和矿泉水瓶;也有人懒得种那么多,只孤零零养一株,开不开都随缘。你说哪个更好?真的没标准答案。
我认识一个做程序的朋友,他说自己不懂画画。我就拉着他,一起在咖啡馆的纸巾上乱画。结果那天他画的郁金香,花瓣像一圈一圈的电路图,花茎几乎是几何直线,连阴影都像黑白漫画的网点。他画完之后还嫌弃自己:“太奇怪了。”但我看着觉得特别动心,因为那朵花显然只可能从他手里长出来——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,写着他这些年写代码、看报错、熬夜赶上线的所有习惯。
有时候我在地铁上看人。一个人抱着文件夹,衣服规整得有点紧,一看就是习惯把生活排得有条不紊的类型;另一个人穿着宽大卫衣,耳机塞着,整个人像一块刚从床上拎起来的棉花团。我会很八卦地在心里替他们想:如果他们各自画一朵郁金香,会是什么样子?会不会一个颜色干干净净,线条利落;另一个则是花瓣乱开一通,像刚写完一首很长的歌。
换句话说,我们怎么生活,就怎么在花里写名字。
有一次,我把几幅旧画摊开在地上,从最早的学生时代,到后来换城市、换工作、搬家、失恋……那一排郁金香,排出来的,像是一本稍微有点凌乱的自传。
早期的花,颜色厚重,几乎不透气。我那时想得太多,动不动就想给自己找“意义”,画画也是,非要画出一点“哲理”来,画面暗得像夜色中憋出来的文字;中间有几年,我开始学着妥协,学着在别人的期待里转圈,那时的花,变得非常“好看”,没有太突兀的线条,配色也在线上课可以拿去当范例。但我一眼就看出,那段时间的花——太乖了。乖得有点无聊。
再往后,某一次挺难熬的决定之后,我有段时间几乎不画画。后来突然某天晚上,脑子乱成一团浆糊,我抱着颜料盒坐在地板上,胡乱开了一张大纸。那一夜我画了十二朵郁金香,没有草稿,没有构图,只凭着手腕想往哪儿拐就往哪儿拐。画完之后我累得不想说话,但那十二朵花并排站在那儿,像十二个版本的“我”:有的歪着头,有的干脆只剩半边花瓣,有的颜色乱得离谱,却出奇地有生命力。
我那时有一个非常清晰的感受:原来我的名字,可以允许自己写乱一点。
谁说名字必须端端正正、旗帜鲜明?有人名字就是写得飞出去一点,写得重重轻轻,在纸上留下很多停顿和顿挫,这才是他。
慢慢地,“郁金香画起名字”,变成我对很多事情的一个小比喻。
比如写字。比如发朋友圈。比如对别人说“我最近其实挺累的”。那些看似琐碎的表达,都是你往世界上丢出的一小朵花。你可以照着模板来,也可以稍微任性一点,混进去一点别人不理解、但你自己觉得特别对劲的颜色。
你问我:一定要学画画,才能“画起名字”吗?
未必。对厨子来说,一桌子的家常小炒,就是他在盘子里划来划去写的名字;对喜欢拍照的人来说,那一堆没发出去的废片,都是他在光影里涂写的笔画;对一个在深夜写博客的人来说,每一段啰嗦的自言自语,都是他在键盘上画郁金香——只是花瓣变成了字,花茎变成了段落之间那些静默的空行。
关键在于,你有没有允许自己:别总写别人想看到的那个名字,而是写“此刻真实的你”。
有时候会有人跟我说,他特别羡慕那种一眼就有“个人风格”的人,觉得自己太普通,太平淡。我听完一般只想问一句:那你平时有没有,哪怕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,给自己留一点不那么标准的空间?比如,哪怕就一朵画得不太像的花?
如果有,请好好留着。那是你在人生的各种模板之间,偷偷塞进去的一颗钉子,提醒自己:我还在,我还在用自己的方式,往纸上写名字。
如果没有,那也没关系,谁的人生不是边走边补考。你可以从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开始——比如今天,随手画一朵乱七八糟的郁金香。画得再丑也无所谓,花瓣想开几片就几片,颜色想怎么叠就怎么叠。你甚至可以故意用一些“不搭”的色彩,让自己看了有点犹豫、有点不好意思。
画完之后,不要急着评价好坏,就盯着它看一会儿。问自己一个有点傻的问题:
“这朵花里,有没有一点点像我?”
如果你突然在某一处笔触里,认出了自己的某种小习惯、小脾气,甚至是别人不太知道的小秘密——那就对了。那一块,就是你在纸上,悄悄写下的名字。
我越来越相信,人生很长,无论你愿不愿意,你终归会在某些东西上留痕迹。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业绩报表上,有人写在孩子的笑声里,有人写在天涯海角打卡的机票上。我呢,恰好喜欢在一朵朵郁金香里写。
它们不完美,也不总是好看,但它们很诚实。
当我老到握笔有点抖的时候,如果还有力气,我大概还是会拿出纸和颜料,慢吞吞画一朵花。线条可能扭曲得不成样子,颜色也不再那么鲜艳,可我大概会笑一笑,心里默默说:
“来,再让我在这朵郁金香上,把自己的名字——最后,再写一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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